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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 Yutang:说北平

那个时候冷静的主卧

Lau Shaw:邻居们

明太太的心眼很多。她给明先生已生了儿养了女,她也烫着头发,虽然已经快四十岁;可是她究竟得一天到晚悬着心。她知道自己有个大缺点,不认识字。为补救这个缺欠,她得使碎了心;对于儿女,对于丈夫,她无微不至的看护着。对于儿女,她放纵着,不敢责罚管教他们。她知道自己的地位还不如儿女高,在她的丈夫眼前,他不敢对他们发威。她是他们的妈妈,只因为他们有那个爸爸。她不能不多留个心眼,她的丈夫是一切,她不能打骂丈夫的儿女。她晓得丈夫要是恼了,满可以用最难堪的手段待她;明先生可以随便再娶一个,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王太太觉得自己挺成功,并不是她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业,挣了多少钱,而是嫁给了王先生。虽然她现在也是烫着时髦的发型,开着豪车,住着豪宅,还小保姆伺候着,可她总是放心不下,她知道自己是乡下女娃,大字不识一个。

她爱疑心,对于凡是有字的东西,她都不放心。字里藏着一些她猜不透的秘密。因此,她恨那些识字的太太们,小姐们。可是,回过头来一想,她的丈夫,她的儿女,并不比那些读书识字的太太们更坏,她又不能不承认自己的聪明,自己的造化,与自己的身分。她不许别人说她的儿女不好,或爱淘气。儿女不好便是间接的说妈妈不好,她不能受这个。她一切听从丈夫,其次就是听从儿女;此外,她比一切人都高明。对邻居,对仆人,她时时刻刻想表示出她的尊严。孩子们和别家的儿女打架,她是可以破出命的加入战争;叫别人知道她的厉害,她是明太太,她的霸道是反射出丈夫的威严,象月亮那样的使人想起太阳的光荣。

所以她可着低姿态做人,对儿女尽力宠着,不敢打骂,因为她知道王先生疼儿女大过她,也不敢跟王先生顶牛,因为她知道他随时可以不要她了,然后再续一房更年轻漂亮的。

她恨仆人们,因为他们看不起她。他们并非不口口声声的叫她明太太,而是他们有时候露出那么点神气来,使她觉得他们心里是说:脱了你那件袍子,咱们都是一样;也许你更胡涂。越是在明太太详密的计画好了事情的时候,他们越爱露这种神气。这使她恨不能吃了他们。她常辞退仆人,她只能这么吐一口恶气。

王太太没工作,因为她不认字,连手机也不大会。周围别墅里的太太们,要么是品茶赏花,要么是古董字画,这些她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姑娘,怎么都不大开窍,而在家里王先生总不愿意与她交心,所以她常常在外摆出一副高冷的模样,走出门尽是鼻孔冲着天上。

明先生对太太是专制的,可是对她放纵儿女,和邻居吵闹,辞退仆人这些事,他给她一些自由。他以为在这些方面,太太是为明家露脸。他是个勤恳而自傲的人。在心里,他真看不起太太,可是不许别人轻看她;她无论怎样,到底是他的夫人。他不能再娶,因为他是在个笃信宗教而很发财的外国人手下作事;离婚或再娶都足以打破他的饭碗。既得将就着这位夫人,他就不许有人轻看她。他可以打她,别人可不许斜看她一眼。他既不能真爱她,所以不能不溺爱他的儿女。

她听不得别人说她儿女的淘气,儿女的不好间接说的就是她这个当妈的不好,凡有园子里小孩儿跟自己儿女打架,她总能豁出去一副不要命的样子,仿佛这样才能显得出她对子女的爱。

他的什么都得高过别人,自己的儿女就更无须乎说了。

王先生对王太太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但对于她溺爱子女,与“欺负”自家的人拼命,他是不大管的。他觉得,这样是给家里争气,虽然他在心里不大看得上王太太,但他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她无论如何,都是自己家的太太。

明先生的头抬得很高。他对得起夫人,疼爱儿女,有赚钱的职业,没一点嗜好,他看自己好象看一位圣人那样可钦仰。他求不着别人,所以用不着客气。白天他去工作,晚上回家和儿女们玩耍;他永远不看书,因为书籍不能供给他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一切。看见邻居要向他点头,他转过脸去。他没有国家,没有社会。可是他有个理想,就是他怎样多积蓄一些钱,使自己安稳独立象座小山似的。

王先生自己也知道,是不可能和王太太离婚了,她虽然有千般不好,小心眼儿之类的,但多少都是原配夫人。现在自己坐的这个位置,不晓得有多少人暗中觊觎。婚变到了这他这样的高度,是如何都承受不起的损失。

可是,他究竟还有点不满意。他嘱告自己应当满意,但在生命里好象有些不受自己支配管辖的东西。这点东西不能被别的物件代替了。他清清楚楚的看见自己身里有个黑点,象水晶里包着的一个小物件。除了这个黑点,他自信,并且自傲,他是遍体透明,无可指摘的。可是他没法去掉它,它长在他的心里。

王先生头抬的很高,自觉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老婆听话,子女乖巧,每年挣到的钱足够他在过去同学朋友面前炫耀,他看镜子里的自己,比马云一班人都要高上一截儿,他没有什么可求于别人,所以更加自信满满。

他知道太太晓得这个黑点。明太太所以爱多心,也正因为这个黑点。她设尽方法,想把它除掉,可是她知道它越长越大。她会从丈夫的笑容与眼神里看出这黑点的大小,她可不敢动手去摸,那是太阳的黑点,不定多么热呢。那些热力终久会叫别人承受,她怕,她得想方法。

白天上班前,他都花许多时间整理仪容,譬如西服扣子,头发要梳的油光发亮,再抹点粉遮一遮胡茬钻开的毛孔,眼角纹,亮堂!他也从不看书,也不看电视,因为这些都已经不能带给他任何东西,他心里没有国家,没有社会,没有朋友,唯独有个理想,是要把银行里的数字再翻一番,堆得高高的。

明先生的小孩偷了邻居的葡萄。界墙很矮,孩子们不断的过去偷花草。邻居是对姓杨的小夫妇,向来也没说过什么,虽然他们很爱花草。明先生和明太太都不奖励孩子去偷东西,可是既然偷了来,也不便再说他们不对。况且花草又不同别的东西,摘下几朵并没什么了不得。在他们夫妇想,假如孩子们偷几朵花,而邻居找上门来不答应,那简直是不知好歹。杨氏夫妇没有找来,明太太更进一步的想,这必是杨家怕姓明的,所以不敢找来。明先生是早就知道杨家怕他。并非杨家小两口怎样明白的表示了惧意,而是明先生以为人人应当怕他,他是永远抬着头走路的人。还有呢,杨家夫妇都是教书的,明先生看不起这路人。他总以为教书的人是穷酸,没出息的。尤其叫他恨恶杨先生的是杨太太很好看。他看不起教书的,可是女教书的设若长得够样儿多少得另眼看待一点。杨穷酸居然有这够样的太太,比起他自己的要好上十几倍,他不能不恨。反过来一想,挺俊俏的女人而嫁个教书的,或者是缺个心眼,所以他本不打算恨杨太太,可是不能不恨。明太太也看出这么一点来丈夫的眼睛时常往矮墙那边溜。因此,孩子们偷杨家老婆的花与葡萄是对的,是对杨老婆的一种惩罚。她早算计好了,自要那个老婆敢出一声,她预备着厉害的呢。

可王先生终究还有不满意,虽然在外人看来家庭美满,生活富足的他应当很幸福,但他总觉得生命中有自己把握不住的东西,像是镜子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一个小黑点。他自信,自傲,是个完人,但那个小黑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所以他开始养狗。他想要用养狗,来填补那个黑点占据去的空虚。

杨先生是最新式的中国人,处处要用礼貌表示出自己所受过的教育。对于明家孩子偷花草,他始终不愿说什么,他似乎想到明家夫妇要是受过教育的,自然会自动的过来道歉。强迫人家来道歉未免太使人难堪。可是明家始终没自动的过来道歉。杨先生还不敢动气,明家可以无礼,杨先生是要保持住自己的尊严的。及至孩子们偷去葡萄,杨先生却有点受不住了,倒不为那点东西,而是可惜自己花费的那些工夫;种了三年,这是第一次结果;只结了三四小团儿,都被孩子们摘了走。杨太太决定找明太太去报告。可是杨先生,虽然很愿意太太去,却拦住了她。他的讲礼貌与教师的身分胜过了怒气。杨太太不以为然,这是该当去的,而且是抱着客客气气的态度去,并且不想吵嘴打架。杨先生怕太太想他太软弱了,不便于坚决的拦阻。于是明太太与杨太太见了面。杨太太很客气:明太太吧?我姓杨。

王先生是这片别墅区里唯一一家养狗的,自他手里过得品种如过江之卿,大到边牧、金毛,小到泰迪、柯基,没有他不识得的狗。但不知怎的,他养出来的狗,总不如别人说的那么温顺聪明,雇来专业的训犬师,也教不会去固定地方拉屎撒尿,总会把院子里弄得到处都是狗粪。

Lau Shaw:邻居们。明太太准知道杨太太是干什么来的,而且从心里头厌恶她:啊,我早知道。

王先生也很少遛狗,至多是下班回家,冲着角落里的狗圈叫两声,再多就没有了。对于这样的养狗办法,他很满意,至于狗有没有出去闯祸,嗨,大不了赔点钱就是了。

杨太太所受的教育使她红了脸,而想不出再说什么。可是她必须说点什么。没什么,小孩们,没多大关系,拿了点葡萄。

王先生的狗,又把邻居的花踩得稀烂。这片别墅区,很少有建的挺高的院墙,王太太又很少给狗带着牵引绳,说是怕绳子累得狗子喘不过气。所以整个小区,都能看见王先生这条狗,四处捣乱。

是吗?明太太的音调是音乐的:小孩们都爱葡萄,好玩。我并不许他们吃,拿着玩。

养花儿的这家李氏夫妇被糟蹋的不是这一次了,虽然他们很爱养一些花,也从来没说过什么。王先生和王太太从来没觉得这是大不了的事,如果李先生李太太找上门来,大不了赔点钱便是,遛狗不牵绳子,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我们的葡萄,杨太太的脸渐渐白起来,不容易,三年才结果!

李氏夫妇没有来,王太太更会想到,这家子肯定是怕了自己丈夫,所以不敢来。王先生早就认为,他们肯定是怕自己的,并非出门碰面,他们不敢和自己对视,而是他天生认为大家应当都是怕自己的,他天生都是抬着头走路的人。

我说的也是你们的葡萄呀,酸的;我只许他们拿着玩。你们的葡萄泄气,才结那么一点!

况且这李先生是在城里教书的,嘁,教书的顶什么用,这别墅也必然是家里老人给凑钱买的,穷教书的下九流,没出息。尤其是李太太又长得好看,他看不起教书的,但如果是个漂亮的女老师,那又另当别论。开车出门时,如若是遇上李太太,他也总会朝她丰满的胸脯上瞟两眼,仿佛能用眼神摸上去。

小孩呀,杨太太想起教育的理论,都淘气。不过,杨先生和我都爱花草。

王太太想必是知道这一点的,王先生从来不吝对李太太的夸奖,多是当着王太太的面儿。王太太自是不敢表露什么不满,她也从来不恨自己丈夫看别人老婆,要怪就怪李太太长得太漂亮,总穿的跟妖精一样,花枝招展,那不就是诚心勾引男人。

明先生和我也爱花草。

因此,自家的狗踩了花是对的,是对李太太的一种惩罚,她早想好了,如果那个女人找上来,还有后招对付她。

假如你们的花草被别人家的孩子偷去呢?

李先生海外留学归来的博士,平日里说话行事,都客客气气,斯斯文文的,处处都显着受过良好教育的礼貌。对于王先生家的狗来糟蹋花草的事情,他始终不愿意去说。他觉得王先生应当是受过教育的,自然会过来主动道歉,自己上门去讨说法,总归有失斯文。

谁敢呢?

可王家始终没过来道歉,李先生还不敢置气,王先生可以无理,但他却要有一个知识分子的的尊严。到了这次,他家的狗,又来破坏,把自己好不容易养活的牡丹花咬的满地都是,李先生有点忍不住了,倒不是为了那几朵花,实在是养了这么久,第一次花了大精力搭理的花草,就这么给败了。还牵连了旁着的芍药,丁香。

你们的孩子偷了别人家的呢?

李太太决定去找王太太理论,可李先生却不大愿意过去,总拦着她,他自觉受到的教育大过了怒气,李太太却不以为然,而且这也是必须去讲清楚的,她一不撒泼,二不吵架,只要把道理明明白白说清楚,不就可以了吗。于是两位太太见了面。

偷了你们的,是不是?你们顶好搬家呀,别在这儿住哇。我们的孩子就是爱拿葡萄玩。

李太太很客气:“王太太吧,你好,我是前面那栋的,我姓李。”

杨太太没法再说什么了,嘴唇哆嗦着回了家。见了丈夫,她几乎要哭。

王太太当然知道她是为什么来的,心里那种厌恶感全晾在了脸上:“是你啊,我早知道你了。”

杨先生劝了她半天。虽然他觉得明太太不对,可是他不想有什么动作,他觉得明太太野蛮;跟个野蛮人打吵子是有失身分的。但是杨太太不答应,他必得给她去报仇。他想了半天,想起来明先生是不能也这样野蛮的,跟明先生交涉好了。可是还不便于当面交涉,写封信吧,客客气气的写封信,并不提明太太与妻子那一场,也不提明家孩子的淘气,只求明先生嘱咐孩子们不要再来糟蹋花草。这象个受过教育的人,他觉得。他也想到什么,近邻之谊无任感激至为欣幸等等好听的词句。还想象到明先生见了信,受了感动,亲自来道歉他很满意的写成了一封并不十分短的信,叫老妈子送过去。

李太太登时红了脸,她哪里知道这妇人的泼辣风格,半晌说不出话,可她又必须说清楚:“没什么,就是你家的狗,总是把我家的花,弄得乱七八糟。”

明太太把邻居窝回去,非常的得意。她久想窝个象杨太太那样的女人,而杨太太给了她这机会。她想象着杨太太回家去应当怎样对丈夫讲说,而后杨氏夫妇怎样一齐的醒悟过来他们的错误即使孩子偷葡萄是不对的,可是也得看谁家的孩子呀。明家孩子偷葡萄是不应当抱怨的。这样,杨家夫妇便完全怕了明家;明太太不能不高兴。

“是吗?”王太太的鼻孔,又翻了起来,“狗天生爱去闻那些花花草草的,我也教训过它了。”

杨家的女仆送来了信。明太太的心眼是多的。不用说,这是杨老婆写给明先生的,把她刷了下来。她恨杨老婆,恨字,更恨会写字的杨老婆。她决定不收那封信。

“我们的花”,李太太的声调高了起来,“我们伺候了好久才活的。”

杨家的女仆把信拿了走,明太太还不放心,万一等先生回来而他们再把这信送回来呢!虽然她明知道丈夫是爱孩子的,可是那封信是杨老婆写来的;丈夫也许看在杨老婆的面上而跟自己闹一场,甚至于挨顿揍也是可能的。丈夫设若揍她一顿给杨老婆听,那可不好消化!为别的事挨揍还可以,为杨老婆她得预备好了,等丈夫回来,先垫下底儿说杨家为点酸葡萄而来闹了一大阵,还说要给他写信要求道歉。丈夫听了这个,必定也可以不收杨老婆的信,而胜利完全是她自己的。

“我也说的花啊,没什么,谁家不养个小玩意儿,再养几盆就行了。”

她等着明先生,编好了所要说的话语,设法把丈夫常爱用的字眼都加进去。明先生回来了。明太太的话很有力量的打动了他爱子女的热情。他是可以原谅杨太太的,假若她没说孩子们不好。他既然是看不起他的孩子,便没有可原谅的了,而且勾上他的厌恶来她嫁给那么个穷教书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赶到明太太报告杨家要来信要求道歉,他更从心里觉得讨厌了;他讨厌这种没事儿就动笔的穷酸们。在洋人手下作事,他晓得签字与用打字机打的契约是有用的;他想不到穷教书的人们写信有什么用。是的,杨家再把信送来,他决定不收。他心中那个黑点使他希望看看杨太太的字迹;字是讨厌的,可是看谁写的。明太太早防备到这里,她说那封信是杨先生写的。明先生没那么大工夫去看杨先生的臭信。他相信中国顶大的官儿写的信,也不如洋人签个字有用。

“可我和我爱人,都最爱着几朵,活过来,多不容易!”

明太太派孩子到门口去等着,杨家送信来不收。她自己也没闲着,时时向杨家那边望一望。她得意自己的成功,没话找话,甚至于向丈夫建议,把杨家住的房买过来。明先生虽然知道手中没有买房的富余,可是答应着,因为这个建议听着有劲,过瘾,无论那所房是杨家的,还是杨家租住的,明家要买,它就得出卖,没有问题。明先生爱听孩子们说赶明儿咱们买那个。买是最大胜利。他想买房,买地,买汽车,买金物件每一想到买,他便觉到自己的伟大。

“王先生跟我,也很爱花。”

杨先生不主张再把那封信送回去,虽然他以为明家不收他的信是故意污辱他。他甚至于想到和明先生在街上打一通儿架,可是只能这么想想,他的身分不允许他动野蛮的。他只能告诉太太,明家都是混蛋,不便和混蛋们开仗;这给他一些安慰。杨太太虽然不出气,可也想不起好方法;她开始觉得作个文明人是吃亏的事,而对丈夫发了许多悲观的议论,这些议论使他消了不少的气。

“假如你家的花,被别家狗糟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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